一家上市公司准备学习丹纳赫。顾问请来了,经营体系起了名字,墙上挂起改善看板,并购部门开始寻找下一个标的。董事会相信,只要把收购、精益管理和资本配置接起来,就能走出一条持续增长的路。不妨先把并购计划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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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上市公司准备学习丹纳赫。顾问请来了,经营体系起了名字,墙上挂起改善看板,并购部门开始寻找下一个标的。董事会相信,只要把收购、精益管理和资本配置接起来,就能走出一条持续增长的路。 不妨先把并购计划放下,看看这家公司的现有业务。 一家工厂交付不稳定,库存越来越高,客户投诉反复出现。总经理提出,问题出在生产安排与销售承诺相互脱节,需要调整排产办法,也需要改变销售部门的考核。总部支持持续改善,但要求当季收入与利润不能受影响。于是,销售继续承诺交期,工厂继续加班赶货,月底的看板依然漂亮,问题留到了下个月。 这时,企业究竟有没有学会丹纳赫? 回答这个问题,无须 丹纳赫经营系统,即DBS,首先是一套经营与运营体系。它要解决的,是企业怎样理解客户、组织工作、改善流程、培养管理者,并在业务规模扩大之后,仍然能够持续提高经营质量。并购是这套能力的重要应用场景,也使它获得了更大的施展空间。理解丹纳赫,需要先把这个基础摆正。 这一点既可以从来源看,也可以从最初要解决的问题看。曾参与丹纳赫早期改善的管理者Art Byrne回忆,他们在1980年代中期推动Jake Brake的改造,面对的是已有企业的经营困境;随后引入有丰田工作经历的顾问,学习并实践丰田生产体系的方法。工作的落点是生产现场、库存、成本和管理者的实际参与。 丹纳赫自己的历史介绍也说明,DBS起源于制造,后来逐步扩展到人才、客户、新技术,以及收购和改善企业等活动。 因此,学习丹纳赫,首先要问:企业有没有一套办法,使已经拥有的业务经营得更好?这种办法能不能由更多管理者掌握,能不能在更多经营单位中持续运行? 这里说的是能力上的基础,并不意味着丹纳赫历史上先把经营体系完全建成,然后才开始收购。经营改善与并购可以相互促进,体系也会在扩张中发展。但收购能够反复创造经营价值,终究要有经营能力来支撑。交易数量本身,不能证明这种能力已经形成。 一家企业即使几年不做并购,学习DBS仍然应当有意义。客户得到更可靠的交付,产品开发更贴近需求,库存占用减少,管理者能够更早发现问题,业务规模扩大后不必事事等待董事长拍板。这样的变化,才是经营体系开始发挥作用的证据。 如果停止收购,所谓“丹纳赫模式”就失去了主要内容,学习者很可能还没有找到它的根基。 经营能力究竟是什么?说得具体一些,就是能够把客户需求转化成组织的日常行动,并使这种行动不断改进。 客户要求缩短交期,企业需要弄清楚时间耗在哪里:是订单信息迟迟没有传到工厂,还是物料准备不齐;是工序之间积压,还是质量问题造成返工。找到原因之后,还要有人能够协调销售、采购、生产和质量部门,改变工作办法,检查效果,并把有效的做法维持下来。 这比要求工厂“提高效率”困难得多。它牵涉谁有权作决定,部门之间怎样承担责任,数据是否真实,预算是否支持,管理者是否理解现场。经营体系的作用,就是把这些关系组织起来,使改善能够成为持续发生的日常工作。 从丰田生产体系发展而来的方法,也应当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减少浪费、改善流程、缩短周期,最终要落实为客户价值和经营结果。只盯着裁员、压库存、削费用,可能得到一时好看的数字,却同时损害交付、质量和未来增长。 随着体系的应用范围扩大,经营改善还要进入研发、营销、服务和人才培养。丹纳赫对DBS的介绍,已经把创新、缩短产品上市时间和交付周期列为其应用方向。 这提醒学习者:经营体系不能只在生产车间里运行。生产改善得再好,如果产品方向错误,销售始终依赖少数关系,研发项目长期不能转化为客户愿意购买的产品,企业仍然缺少完整的经营能力。 更难的一步,是把这种能力放到规模化业务中。 一家工厂经营得好,可能依赖一位经验丰富的厂长。一家企业增长很快,可能依赖创始人对市场的敏锐判断。这些都是重要能力。但当工厂增加、产品增多、地域扩展,原来有效的个人判断就可能成为组织的瓶颈。 规模化经营要求企业能够把目标分解到具体过程,把异常及时带到能够处理它的人面前,让不同经营单位拥有解决问题的本领,同时使总部看得清关键风险和资源需求。 规模化也不只是多开几家工厂、多增加几层管理。业务仍在同一家公司里,产品与客户的复杂程度就可能已经成倍增加。原来靠熟人协调就能解决的问题,开始需要明确的职责、稳定的流程和能够独立判断的管理者。 共同体系因此需要同时做到两件事:留下可以推广的方法,培养能够根据现场作判断的人。只有手册而没有判断能力,组织容易机械执行;只有能人而没有可传递的方法,扩张就只能不断寻找下一个能人。 检验体系是否成立,可以从已有业务开始。一个单位的改善,换一支团队能否继续维持?一套有效的方法,进入另一家工厂能否经过调整再次奏效?负责人调走之后,客户体验和经营结果是否会明显退步? 这些问题,比体系叫什么名字更接近实质。 而最有分量的检验,常常发生在坏消息出现的时候。 一家工厂把交付延误标成红色,究竟是在提供改善线索,还是在给负责人留下扣奖金的证据?两种制度下,看板长得一样,填报的人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如果管理者看到问题,首先追究谁让数字变难看,下一次问题就会晚一点上报。再多几次,报表越来越整齐,总部距离经营现实越来越远。改善工作还在进行,只是大家的精力逐渐转向了维护报表。 前面的假设场景之所以难解,是因为总部发出了相互冲突的信号:要求解决根因,却不愿承担解决根因所需的投入与暂时损失。下属自然会按照真正影响职位和收入的信号行事。 学习经营体系,需要处理这种冲突。经过论证的停线改造,应当明确客户问题、现状数据、投入上限、检查节点与停止条件。到了检查节点,管理者要根据事实决定继续、调整还是停止。主动暴露问题、认真判断并推进改善,与隐瞒问题、拖延行动,应当受到不同评价。 财务结果也要如实反映。实际利润是多少,就报告多少;内部评价经理人,则可以同时考察他是否修复了长期缺陷。把当期利润保护得很好,却把客户问题不断推后,不能被视为优秀经营。 经营体系能否运行,最终要看预算、权限、考核和管理者行为是否支持它。到了这里,文化才有了具体含义。 有了这一层基础,再来谈并购,问题会清楚得多。 并购报告通常很会回答标的为什么好:市场空间大,技术有门槛,客户关系稳定,管理团队优秀。读到这里,可以理解卖方为什么要一个好价钱,却还不知道买方为什么应该买。 好企业归你所有之后,会多出什么? 资金、渠道、技术和经营体系,都可以成为答案。但每一项都需要说到具体处。资金进去以后,哪个原本做不成的项目能够启动?渠道接通以后,客户为什么愿意多买?经营方法带过去以后,哪个影响质量、交付、研发或现金周转的问题能够得到改善? 总部增加的审批、汇报和协调,又会拿走多少好处? 学习丹纳赫的并购能力,首先要求买方拿出自己的经营贡献。最好能够说明,这项贡献已经在哪些既有业务中得到过验证,由谁完成,适用条件是什么,进入标的以后需要作哪些调整。 “我们有一套先进的管理体系”,只是一个主张。让一家交付混乱的企业恢复稳定,让一项研发投入更快经过客户验证,让多个经营单位在负责人更替之后仍然保持经营质量,才是可以讨论的证据。 当然,并非每笔收购都以买方改造标的为前提。有时企业买的是自己缺少的技术、客户或管理能力,标的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买方更强。这样的并购可以成立,但方案需要给反向学习留下位置:技术判断由谁主导,优秀管理者能否进入集团的重要岗位,更好的做法能否改变总部。 如果交割之后一律要求服从买方,收购所要获得的能力,可能从第一天就受到压制。 经营能力还决定了企业应该买到哪里。 懂水泥生产,能够把另一家水泥厂经营得更好,已经是一种扎实的能力。熟悉同类客户、工艺和供应链,往往使改善判断更可靠。企业没有必要因为丹纳赫经营过不同业务,就急于证明自己也能跨行业。 跨业务应用共同经营体系,要求买方分辨哪些方法能够迁移,哪些判断依赖特定行业。暴露问题、分析原因、检验改善效果,可以具有较广的适用性;产品方向、研发周期、技术风险与客户采购逻辑,则需要具体的行业知识。 把成熟制造业务的管理办法直接用于探索性研发,把一种客户结构下有效的销售考核直接搬到另一种业务,都可能造成损害。经营方法越想扩大应用范围,越需要能够理解新业务的人。 因此,每笔拟议收购都应当写清楚:准备由谁,在什么环节,投入什么资源,使标的在多长时间内发生什么改善;其中哪些判断有证据,哪些仍是假设。 写不清楚,往往意味着标的的好处已经看见,自己的贡献还没有找到。“战略协同”不能替这段空白作答。 接下来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买得下来以后,谁接得住? 收购资金可以通过融资筹集,经营负责人却不能在交割日临时产生。懂交易的人,未必能够稳定生产、留住客户、组织研发;能够经营原有业务的人,也未必能够进入陌生团队,带着别人完成改变。 连续并购所需要的管理者,应当主要从日常经营中培养。企业要给他们完整的经营责任,让他们经历客户变化、质量事故、资源冲突和经营取舍,并学会带出下一批能够独立负责的人。 如果已有业务始终依靠董事长救火,关键判断都集中在少数人身上,收购增加的首先就是这些人的负担。 可以设想另一家上市公司:前一笔收购由集团总经理亲自处理经营问题,下一笔交易已经进入谈判。融资没有问题,标的看起来也不错,但两家企业都需要同一个人每天作决定。从资金上看还能再买一家,从组织上看却已经没有人接手。 这就是承载能力。它包括资金余量,也包括管理者、专业人才和总部注意力。后一类资源很少直接写进交易对价,却可能决定前一类资源会损失多少。 经营负责人应当在尽调期间进入现场,与交易团队共同辨认价值来自哪里、哪些地方不能轻动。董事会批准收购时,应当同时看见可以到岗的团队、相应权限,以及这些人离开原岗位后的接替安排。 交割之后,工作也不能止于一次整合。企业需要在新的经营单位里形成持续改善的能力,培养当地管理者,使总部派去的人能够逐步退出日常救火。每买一家就永久增加一支总部救火队,规模很快会碰到上限。 并购整合由此获得了清楚的方向:帮助新业务进入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经营体系。 至于统一到哪里,应当由经营价值决定。 2020年,丹纳赫完成收购GE生命科学部门的生物制药业务,公告明确新业务命名为Cytiva,作为生命科学板块内的独立运营公司存在。这至少说明,共同经营体系可以与经营单位的独立性并存。 对学习者而言,财务真实性、重大风险报告和资本使用可以建立共同底线;客户服务、产品开发与技术判断,则需要根据业务特点安排权力。共同的方法,应当帮助不同业务提高经营质量,而不是让每个业务都长成同一个样子。 一家设备公司收购算法团队,硬件与软件需要共同完成客户验收,因此接口、测试标准和产品责任必须明确。算法探索却未必适用成熟设备业务的逐月投入产出考核。双方需要围绕真实项目共同工作,再逐步形成可以复用的协作方法。 总部也必须接受检验。标的需要在客户验证之后快速追加小额试验,集团原有的年度预算审批能否调整?标的拥有更好的供应商评价办法,集团采购部门是否愿意采用? 经营体系能够吸收新成员的好方法,才有机会随业务变化而发展。并购带来的学习,应当进入总部自身的经营方式。 经营能力建立起来以后,资本配置仍然有自己的纪律。 能够把标的经营得更好,不意味着任何价格都值得支付。卖方可能已经把买方未来创造的好处算进了报价。 不妨用一个简化算例:一家企业在独立经营条件下值八亿元,买方预计经营改善可以增加两亿元价值。如果最终支付十亿元,那么即使改善全部实现,预计的好处也已进入卖方收到的价格。买方承担的执行风险、额外投入与机会成本,还没有得到补偿。 因此,交易判断需要分清标的原有价值、买方能够贡献的增量,以及实现增量必须承担的成本与风险。经营能力可以提高判断质量,却不能把预测变成已经拿到手的现金。 资金安排也要与经营计划一致。一项改造需要两三年才能见效,收购债务却要求标的短期内大量上缴现金,管理层很可能压缩研发、服务和必要库存。融资方案如果破坏了改善所需的条件,交易逻辑就已经出现冲突。 业绩承诺同样需要与经营权责相匹配。买方准备改变研发预算、客户分工或采购安排,就要预先处理这些改变与原有承诺的关系。让一个人承担他已经无法控制的结果,容易使双方转向防御与争执。 收购成绩也不能只看并表利润。董事会需要留下交割时的经营基线,持续核对客户留存、交付质量、产品竞争力、必要投入与现金回收,并尽可能区分行业景气和自身改善的贡献。 这样,企业才能知道:上一笔交易的判断哪些正确,哪些错误;经营体系在哪些地方奏效,哪些地方需要修正。并购经验才会逐步进入下一次决策。 经营能力与资本配置还共同决定一个问题:哪些业务应该继续留在集团里? 丹纳赫在2016年完成Fortive分拆,在2023年完成Veralto分拆。分拆使原有股东持有新公司的股份,与向外部买家出售业务不同,但两次安排都使部分业务离开了原有公司边界。 这给学习者提出的要求,是持续检查持有业务的理由。 一项业务仍然赚钱,但总部已经无法提供足够帮助,内部资源分配又限制了它的发展,企业是否愿意重新讨论它的归属?如果出售或分拆会使收入规模下降、管理范围缩小,董事长是否仍愿意把选择摆上桌面? 具体路径需要结合自身条件判断。但经营上的问题可以先问清楚:假如今天还不拥有这项业务,是否愿意以相应代价买下它?集团接下来能够帮助它什么?继续投入这里的资本和管理资源,会挤占哪些更好的机会? 继续持有,需要像当初买入一样拿出理由。 同样,暂停并购也应当成为正常选择。前一笔收购尚未形成稳定团队,现有业务的关键问题还没有解决,资金与管理余量已经变薄,暂缓下一笔交易可能更有价值。经营体系应当帮助企业看见这种约束,并使管理层有能力接受它。 至此,A股上市公司学习丹纳赫的要求可以说得更清楚。 首先,在既有业务中建立持续经营与改善的能力,使客户价值、经营过程、管理责任和资源安排能够接起来。然后,检验这套能力能否由不同团队掌握,能否支持更大规模、更复杂的业务。再以此为基础,判断哪些收购能够获得自己的经营贡献,准备相应团队,并接受价格、资金和组织承载能力的约束。 这个过程可以与并购实践交织进行,但每一步都需要经营事实来检验。企业不能因为买到了好公司,就自动认为自己拥有了经营好公司的体系;也不能因为一次改善成功,就认为方法已经能够跨业务反复使用。 适合学习丹纳赫的起点,往往就在自己已经拥有的业务里:选一个影响客户和经营结果的真实问题,由承担完整责任的管理者带队解决;把有效做法维持下来,再由另一支团队在另一个单位中验证。让方法得到调整,让管理者成长,让总部也改变那些妨碍改善的安排。 当这些工作逐渐形成日常,企业再面对并购标的,就更有可能判断自己能贡献什么、需要学习什么,以及暂时还承担不了什么。 丹纳赫体系的学习,最终要落实到企业每天怎样经营。把现有业务经营得更好,把规模扩大的业务经营得更稳,把这种本领带到新收购的企业,并在新的实践中继续发展它。并购的持续性与价值创造能力,才有了可靠的基础。 来源:Bingo并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