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5天前，杨克勤还以医学会会长身份出席皮肤性病学分会学术年会并登台致辞。前脚主持行业学术会议，后脚便落马——这场颇具戏剧感的“切换”，打响了学会协会（以下简称“学协会”）反腐第一枪。据39深呼吸了解，这也是2025年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把“学协会”首次列为反腐重点治理对象之后，首个省级医学会“一把手”被查。

半年过去，多名学会协会负责人接连被查，对应的制度供给终于落地。

7月1日，民政部发布《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管理办法》，8月1日正式施行。直接对准中华医学会、中国医师协会等全国头部医学社团，从组织架构、财务收支、活动权限全方位划定红线。

一位不便具名的中国医师协会下属专委会秘书私下向39深呼吸表示：以前一个学会下面可以有分会，分会下面有学组，学组下面还能有工作组，每一层都可以成为医药企业利益输送的平台。今年能明显感觉到医学学协会正从监管“夹层”入纪检监察监督视野。“现在分支机构数量超过40个学会协会的，都忙着向上级提交整改方案，最少要砍去20%的分支机构。”

不少医药业内人士预感：一场关于医药学协会的清洗，风雨欲来。

◎我国首部专门规范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管理的部门规章，在医学领域也引起了广泛关注。/ 图：民政部官网截图

反腐案件背后，民政部的“紧箍咒”8月1日收紧

在医药领域，学协会始终是一个“不可或缺但又说不清”的存在。全国数千家医药企业、数百万个医疗卫生机构、临床医生、监管部门分布在不同地域，学协会某种意义上就是政策从文件落到实操的那根“转换轴”——组织行业交流、制定学术标准、参与修订行业规范，甚至继续医学教育的学分发放，都离不开它们。

据39深呼吸了解，目前医药相关的全国性协会多达数十家，实际数量更多。这些协会下设立的二级机构、三级机构更是不胜枚举，甚至出现“同一领域内多个分会同时存在，会员交叉重叠，学术活动重复举办”的现象。

以中华医学会为例，作为中国医学领域覆盖最全、辐射能力最大的协会，截至2026年1月，该学会已拥有近70万名会员、91个专科分会，不少分会业务边界模糊，临床研究、药物临床、医学教育多委员会会员重合、工作内容交叉。中国医师协会体量大体相当，设有大量专科分会、专业委员会、工作委员会。

每冒出一个新亚专业——AI影像、纳米外科、减重代谢、睡眠医学——就有专家牵头“新设一个分会”。分会底下再设学组、青年委员会、工作组，学组底下有的还再挂“亚学组”。

一名三甲医院科主任直言，“现在随便一个细分领域都能成立学组，各类小型沙龙层出不穷，一半以上会议没有实质学术产出，纯粹依靠企业赞助维持运转，学术价值被商业属性稀释。”

正因如此，此次新规明令禁止：社会团体不得设立地域性分支机构、姓氏宗亲分支机构、会员明显重合的分支机构以及名称、业务范围相同或者高度相似的分支机构；不得在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下再设立或者变相设立分支机构、代表机构。

这意味着，业务交叉重叠的学协会，将面临被取消的风险，同时，多层级学会结构将被削减。

同时，新规还进一步从操作层面划出红线：分支机构不能独立开户、不能擅自接受捐赠、不能委托利益相关第三方承办活动。

过去，分支机构虽不具备法人资格，但实际操作中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可以单独开立银行账户，自行制定会费标准，自主发展企业会员，独立举办峰会与培训，收入自行支配。现在这些行为被新规一刀斩断，这意味着，过去那种“分会自收自支、总账上看不到”的糊涂账，彻底到头了。

◎过去，学会协会的监管主体是民政部门和业务主管部门，廉政监管职能相对薄弱。/ 图：123rf

分支机构泛滥，是滋生贪腐的重要土壤？

为何要先从学协会的数量上下“第一刀”？

最核心的答案，是要切断“无限分支机构、无限收费可能”这条利益链条。

一位上市药企市场部总监告诉39深呼吸，每年企业都会固定收到四份缴费通知：全国一级学会总会会费、省级医学会分会年费、专科专业委员会赞助费、细分学组论坛展位费。四份费用相互独立，不互通、不抵扣，企业为不丢失行业背书、不影响专家合作，只能全额缴纳。

最典型的案例是中华医学会。根据国家审计署2014年发布的审计报告，中华医学会2012年-2013年召开的160个学术会议中，用广告展位、医生通讯录和注册信息等作为回报，以20万元-100万元价格公开标注不同等级的赞助商资格，收取医药企业赞助8.2亿元。

同期，中华医学会还未经批准违规收取资格考试复训费1965.04万元，将618个继续教育培训项目收入1.14亿元存放账外。

2024年底审计署的整改报告显示，2021年至2023年，中国药学会、中国食品药品国际交流中心和信息中心在举办的相关论坛中，向企业收取品牌推介等费用6223.69万元，其中仅2023年就收取了1754.39万元。

2025年底，审计署发布《2024年度中央预算执行和其他财政收支审计查出问题整改情况的报告》显示，中华预防医学会在2022年到2024年间违规向参会医药企业收取与品牌推介挂钩的费用3920万元

省级层面，2023年，广东省医学会曾遭到国家审计署调查，在2022年，广东省医学会共收受来自329家医药企业的赞助费5205.62万元，这份赞助费则用于协会为药企牵线搭桥，指定医生或研发人员宣传对应企业的产品。另外，广东省医学会还多次向14名医疗专家发放讲课费、筹备费等，涉及金额约17万元。

医药行业学协会与药企、医务人员的灰色利益输送链条就这样暴露在了阳光下。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随后，多个医疗领域学协会负责人被查。1月29日，贵州省医学会会长杨克勤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2月6日，中国制药装备行业协会副秘书长遆倩鹤涉嫌严重违法接受监察调查。4月13日，安徽省医药价格和招标采购协会会长袁之应被查。6月22日，安徽省纪委监委通报：安徽省抗癌协会常务副理事长刘爱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调查。

这些信号都在表明：无序扩张的分支机构、脱离监管的学术资金，已成为医疗领域腐败滋生的核心温床，如今这一漏洞正在被系统性封堵。

◎今年，多个医疗领域学协会负责人被查。/ 图：官网截图

让学协会从从“权力掮客”回归“行业管家”

其实，这场改革并非毫无征兆。

2026年3月，《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率先修订，明确“社会团体的分支机构不得再设立分支机构”“社会团体不得设立地域性的分支机构”。在《条例》打下的法律基础上，本次《办法》进一步细化了执行层面的要求。

民政部解读指出，《办法》旨在加强和规范社会团体分支机构、代表机构管理，推动社会团体高质量发展。

学会协会改革的核心目标，是推动其回归本源，深耕行业服务。从“权力掮客”回归“行业管家”，从“敛财工具”变回“学术高地”。

身在一线的临床医生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变化。华南地区一三甲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告诉39深呼吸：“医院医务科、科教科已经下发了几次医生参会、外出授课管理细则，外出参会、授课流程更加严格，而且学术会议规模、企业赞助明显收缩。”

但也有医生反馈，医学领域的改革面临一个独特的结构性矛盾：医学学科不断细分，新技术和新亚专业不断涌现，必然会催生更多专科分会，但新规恰恰要求压缩分支机构数量。

“多了一个新学科，不应该成立一个新分会吗？”业内人士表示，学科细分还是有助于推动学术发展和临床规范化，对此，目前政策对于尚未发展成熟的新兴专业，更倾向于通过学组、专业组等形式开展学术交流，而不是直接新设分支机构。

此外，还有“大招”在后面。据悉，目前民政部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中，赫然列着推动制定《行业协会商会法》。一旦实行，学协会的会费、赞助、活动收费、项目收入、对外合作等大钱流向，都会被纳入更严格的法定监管框架。

不难看出，从杨克勤到遆倩鹤，从91个分会的“大瘦身”到8月1日的红线落地，2026年正在成为学协会领域的“分水岭”。

当“学术”不再是腐败的遮羞布，当“分会”不再是敛财的提款机—学协会，正在迎来一场迟到的“刮骨疗毒”。

来源：39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