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月，更低的层级也在出事。

10 月 21 日，安徽来安县汊河镇中心卫生院党支部书记、院长，接受审查调查；同一天，安徽萧县王寨镇中心卫生院原院长被开除党籍，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萧县那份通报写得具体：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药品和医疗设备采购、职务调整等方面谋利，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10 月 22 日，海南昌江黎族自治县中西医结合医院原党委书记被查。10 月下旬，贵州锦屏县人民医院骨科主任涉嫌严重职务违法，主动投案。

五个人，四个层级。最底下的那个，在镇卫生院。

位置一个比一个低

三甲医院院长、中医院党委书记、县医院科室主任、镇卫生院院长。四类位置，一个共同点：都碰得到设备、耗材、药品的选择。

级别差得很远，管的钱也差得很远。但在采购这件事上，签字的分量没差那么多。

五条消息，进展各不相同。两个人刚接受审查调查，一个人已经被开除党籍、移送起诉，一个人主动投案，最后一条是综述里提到的今年案件。阶段不同，能说明的事也不同：刚被查的只说明有线索，被开除党籍的说明事实已经查清，主动投案的说明当事人在办案机关找上门之前就开口了。

位置越低，权力越小，离具体选择越近。

一周五起通报，四个层级

这轮下沉不是突然的。2023 年启动了医药领域腐败问题集中整治，这两年，通报里的单位越写越小：县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再到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单位变小，案子变碎。单笔金额下来了，案子数量上去了。摊到每个县，就是几十个人。

科室主任手里的权力，比看起来大

一台设备进院，要过几道手：科室提需求、写参数，设备科汇总，院长办公会定，招标代理发标，专家评标定标，最后财务付款。院长管的是买不买，科室主任管的是买哪个。

参数里写“视野角度 ≥170 度”还是“≥140 度”，写“主机重量 ≤25 公斤”还是不限，能投的品牌就换了一批。

一个数字的差别，可能就是一家公司能不能进门。

科室主任没有签字权，只有建议权。但设备采购里，建议权往往比签字权更管用。设备科长懂流程不懂临床，院长懂全局不懂型号，最后能说清“这台机器能不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科室主任。

专业壁垒，就是话语权。

重庆万盛经开区查的一个案子，把这条链说得很清楚。当事人利用设备采购领导小组组长的职务便利，在参数设置、评标打分、货款拨付三个环节为供应商“量身定制”。

三个环节，三个口子。参数定生死，评标定输赢，付款定节奏。

集采把耗材的价格压下来之后，科室的话语权反而上升了。耗材没多少差价可谈，设备和服务的比重上来，而设备合不合适，只有科室说得清。

设备采购上的三个口子

基层的设备盘子不算小。河南 2025 年把 3.5 亿元县域医共体设备更新资金全部投到乡镇卫生院，400 多所卫生院配了 CT、彩超、DR、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和救护车，一共 1049 台（辆）。

一台彩超几十万，一台 DR 几十万，一台 CT 上百万。按这个价位，一个县一年过十几台，就是几百万的采购额。这些钱怎么花、参数怎么写，很多地方就是院长和科室主任两个人商量。

怀远县查的另一件事在检查端：某镇卫生院过度开展生化检验、放射与影像检查，违规使用医保基金，2 名责任人被立案，追回 17 万余元。

检查开得多，试剂和耗材就用得多；用得多，采购量就大。设备、耗材、检查，在基层是一件事的三个面。

镇卫生院院长，是最没有合规资源的一层

2025 年，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 105.5 万个，其中乡镇卫生院 3.4 万个、村卫生室 56 万个；基层卫生人员超过 525 万人。一个乡镇卫生院，十几到几十个人，要管门诊、住院、公卫、慢病、妇幼、接种、医保结算、药品耗材、设备维护。采购、财务、药事，常常是同一个人签。

一个人签的字越多，能被追问的地方就越多。

万盛那个案子暴露出的短板，报道里写得很直接：负责人权力缺乏制衡、内部监督流于形式、医保基金使用存在盲区。这句话放在不少乡镇卫生院都成立。

制衡靠什么？靠分权。提需求、定参数、签合同、付款，四个动作分给四个人。乡镇卫生院未必凑得出四个人，只能一个人从头签到尾。

三甲医院有法务、有审计科、有纪检监察室，一份合同过三道审。乡镇卫生院没有这些岗位，能靠的是县卫健委的纪检组，一个人对十几个乡镇。

规则收紧的时候，最先出事的是这一层。

基层的人未必更容易伸手。同一个动作，在大医院有人提醒、有人拦，在乡镇没人提醒，也没人拦。

辽宁盘山县，今年医疗系统立案审查调查 30 人，其中主动投案 15 人，留置 3 人。安徽怀远县，医保基金领域立案 34 人。广西宾阳县，医疗系统立案 36 人。

一个县三四十人。这三个数的口径不一样，一个是回扣、一个是医保基金、一个是医疗系统，不能相加。放在一起看，方向是一致的。

再往下一层是村卫生室。56 万个村卫生室，有的是个体经营，有的是乡村一体化管理，采购量小到可以忽略。但药品配送、耗材领用、医保结算，一样在查。

网眼再细，也细不到每一盒药。所以这一层的重点，通常放在有没有按目录、有没有按价格。

一个县，一年能查出多少

网收在乡镇，跟基层好坏无关，是基层太薄。薄的地方，一查就穿。

主动投案，是这一周最该看的一个词

锦屏那条通报只有一句话：涉嫌严重职务违法，主动投案。

通报的用词很讲究：没有“纪律审查”，没有“违纪”，只有“监察调查”和“职务违法”。党纪针对党员，监察针对公职人员。

用词不一样，程序不一样，后面的处理也不一样。

主动投案的从宽，写在法里。2024 年修订的《监察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涉嫌职务犯罪的被调查人主动认罪认罚，自动投案、真诚悔罪悔过的，监察机关可以在移送人民检察院时提出从宽处罚的建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十七条也写着，主动交代本人应当受到党纪处分的问题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分。

从宽不等于免罪。第三十四条写的是“可以”提出从宽处罚的建议，不是“应当”。

这一条列了四项情形，投案只是其中一项。

第一项，自动投案、真诚悔罪悔过。盘山县那 15 个人，走的就是这一项。

第二项，积极配合调查，如实供述监察机关还没掌握的违法犯罪行为。

第三项，积极退赃，减少损失。

第四项，有重大立功表现，或者案件涉及国家重大利益。

四项里，投案排第一，也最容易被当成全部。

投案只是进门，后面还得把事说清楚、把钱退出来。

盘山县那 30 个人里，15 个是主动投案。一半。

一半的人选择先开口。要么是线索已经铺到面前，要么是早说能换空间，这两样往往同时成立。

办案实践里，主动投案集中出现，通常意味着上下游已经被摸过一遍。当事人算得清这笔账：等被找上门，从宽的空间就小了。

这一层开始算这笔账，才说明网收到底了。

对经销商，终端在科室，风险也在科室

过去做设备，路径是从上往下：先找院长，再找设备科，最后科室配合。反腐往下走之后，这条路径反过来了。科室主任写的那几行参数，会变成招标文件里的条款；招标文件里的条款，会变成核查时的证据。参数为什么这么写，有没有临床依据，能不能拿出比对记录，这些问题以前没人问，现在有人问。

能把推荐变成可复核的临床论证的人，才过得去。

厂家这边，压力会传到渠道。医院要求参数有出处，厂家就得提供临床文献、比对数据、专家意见；医院要求试用有记录，厂家就得配合做试用方案和随访表。

过去这些是加分项，现在是入场材料。

三个动作，现在就可以做。

三件事，把证据留在前面

一是参数有出处。每一条技术参数，对应一份临床需求说明、一份科室使用记录，或者一份同类产品的比对表。写不出出处的参数，不要写。

二是试用有记录。机器进科室试用，时间、人次、操作人、反馈意见，留一份双方签字的记录。口头认可，等于没有。

三是活动有痕迹。学术会、培训班、病例讨论，谁主办、谁讲、讲什么、费用谁出，留档。

集采之后，耗材的差价被压薄，很多经销商的利润挪到了设备和服务上。设备靠装机，服务靠维保，这两块都要进医院，都要过参数和合同。

过去服务费可以口头谈，现在得有合同、有服务清单、有验收记录。这跟形式主义无关，是查起来能对上。

这三件事不解决能不能进院，解决的是进了院之后，查起来说不说得清。

反腐下沉，生意还能做，做法得换。

这一周五个人，四个层级，五份通报。放在一起看，方向很清楚：查的范围，从台上那一个，扩到每一个能在采购单上签字的人。

一个镇卫生院院长，一年过的设备采购可能只有几十万。金额不大，但他签的那个字，决定谁能进来。网收到这一层，说明布网的单位从级别换成了权力节点。

对行业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规则清楚了，靠产品和服务的公司反而好做；靠关系和信息的公司，空间在收窄。

反腐把门挪到了明处，门并没有关死。

对做设备的人，这句话可以反过来读：终端在哪里，风险就在哪里。

终端在科室，就把证据留在科室。

来源：医械行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