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搜"默克"，出来的是两个答案。

一家在德国达姆施塔特，358年了，家族还握着70.3%的股份。2025年卖了211亿欧元，横跨制药、生命科学、电子材料三个行业。你的手机屏幕里的液晶，实验室里随处可见的MilliporeSigma，都是它的。

另一家在美国新泽西，7.5万人，2025年收了650亿美元。其中一半来自同一种药——Keytruda，人类历史上最赚钱的单品。全年316.8亿美元，超过默沙东剩下所有产品总和。

都叫默克。都源自一个家族。连那间药房都是同一间。

但他们打了十几年商标官司。德国那个在外头自称"the real Merck"，言下之意你们是被没收又买回去的，我们才是祖宗传下来的那支。

02

故事从1668年开始。

德国达姆施塔特，一个药剂师买了间药房，叫"天使药房"。那年头德国碎成几百个邦国，达姆施塔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镇。没人知道这间街角破药店以后能长出两家巨无霸。

1827年，第七代传人横空出世。这个叫海因里希·埃马努埃尔·默克的化学狂人在药房实验室里分离了一堆生物碱，搞起了规模生产。吗啡、可卡因——19世纪最猛的药，他一手垄断。南北战争的伤兵、普法战争的战场，都靠他的吗啡续命。弗洛伊德年轻时写过好几篇论文夸默克的可卡因。

到了19世纪末，默克已经是全世界最牛的化学药企之一。

1887年，生意做到了美国。1891年，家族派了乔治·默克去纽约开分公司。1903年，新泽西有了第一家工厂。

那会儿还是一家人。

03

1917年，美国对德国宣战。

根据《与敌国贸易法》，美国政府一纸令下，没收了德国默克在美国的所有资产——80%的股份，说没就没。

乔治·默克，被家族派去美国打理业务的年轻人，交出了控制权。

故事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

但1919年，美国政府拍卖这批股份。此时的乔治·默克已经入了美国籍。他拉上高盛和雷曼兄弟，凑钱、谈判，硬是从政府手里买回了公司。

350万美元。

代价？一纸协议：美国默克从此独立，跟德国总公司再无关系。

当时的德国默克刚打完一战，通货膨胀、物资短缺，根本没能力也没手段阻止这场"分家"。

1953年，美国这边跟费城的沙东公司合并。全称变成Merck Sharp & Dohme——MSD，默沙东。

从此，一个叫默克，一个叫默沙东。

04

分家容易，分名字难。

怎么分的？绕得跟说相声似的：德国默克在全球除了美国和加拿大，拥有"默克"商标权。因为药房是人家祖上开的，人家才是正宗继承人。

美国默沙东只能在美加用"默克"。出了这俩地，只能叫MSD。

2016年英国高等法院判了：欧盟范围内，"默克"归德国。

那德国人去北美咋办？不能用默克，就用EMD——Emanuel Merck, Darmstadt。医疗健康叫EMD Serono，生命科学叫MilliporeSigma，电子叫EMD Electronics。

美国人也不是没话说。我们1919年走合法程序从政府手里买的，一百多年了，市值3500亿美元，比你们大几倍，凭什么不能叫？

谁也说服不了谁。这笔账，还挂着呢。

05

德国默克活得很德国。

家族控股70.3%，不急不躁。三个板块互相撑着：制药（EMD Serono），卖多发性硬化药、免疫疗法；生命科学（MilliporeSigma），卖实验室试剂工具；电子（EMD Electronics），做半导体材料。

说白了，它就是那个"卖铲子给淘金者"的——CGT企业用的纯化设备、mRNA疫苗的原料酶，全球实验室哪里都有它的产品。叠加上AI热潮里的半导体材料，稳稳当当。

2025年卖了211亿欧元。跟美国那个650亿美元比当然小了好几圈，但抗风险能力一流：不会因为哪款药专利到期就崩盘。

不追风口，不赌命。358年，就这么过来了。

06

美国默沙东是另一种生物。

2004年是最黑暗的时刻。万络(Vioxx)，一款关节炎止痛药，上市五年后被曝出增加心血管风险。撤市、数万起诉讼、几十亿美元赔偿。公司声誉跌到谷底，股价腰斩，有人预测默沙东会被收购。

从废墟里爬起来后，他们干了一件事：赌。

2014年9月，Keytruda获批。它是全球第二款PD-1，百时美施贵宝的Opdivo已经抢先一步。所有人都说"晚了"。

但Keytruda硬是后发先至。靠更精准的患者筛选、更狠的临床数据、十年间不停拓展适应症——现在已经批了超过40个——把Opdivo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2025年，Keytruda单药316.8亿美元。这款药自己比默沙东剩下所有产品加起来还多。甚至比德国默克整个公司一年的营收还多一个量级。

但另一面是极致的风险集中。

2028年，Keytruda专利到期。生物类似药已经在排队了。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单抗，去年在《柳叶刀》发了数据——头对头正面击败了Keytruda，无进展生存期翻了一倍。放在五年前，没人敢想。

所以默沙东只能继续赌：mRNA癌症疫苗（跟Moderna合作，5年数据降复发风险49%）、ADC（第一三共和科伦博泰，总投入200亿美元）、双特异性抗体（Curon的CN201，想做自免）。没有第二个Keytruda，就造一个多模态帝国。

07

最有意思的是，这两家，谁都没输。

德国默克像座古堡，扎实、多元、不求快。它证明了一件事：保守也可以活358年。

美国默沙东像辆F1赛车，高速、激进、随时准备换胎。Keytruda狂飙十年，同时在修第二条、第三条赛道。它证明了另一件事：激进也可以赢得漂亮。

同根同祖，一个在达姆施塔特，一个在拉维市，相距六千公里。一个花重金打跨国商标官司捍卫名字，一个在华尔街被追问"Keytruda之后你还剩什么"。

但两家的药都在救人。MilliporeSigma给全球生物药研发供原料，Keytruda让数千万癌症患者多活了几年。

德国默克在往mRNA和CGT的CDMO方向砸钱，想卡住产业链位置。美国默沙东用自己的方式做CGT——走轻资产多模态的路，mRNA疫苗加双抗加ADC。两条路线，没有对错。

未来肯定还会继续打商标官司。但各自跑各自的赛道，最终受益的是那个需要救命的患者。

一段战争拆散了一个家族，阴差阳错放出了两股改变世界的力量。

一个在最坏的时代被劈开，在两个最好的时代各自绽放。

来源：肖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