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我越来越喜欢问一个问题:一家跨国医疗企业,今天凭什么还能在中国长期赚钱?不是“它现在有没有收入”。也不是“它是不是世界500强”。更不是“它过去在中国做得好不好”。而是:当国产替代、集采、国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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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我越来越喜欢问一个问题: 一家跨国医疗企业,今天凭什么还能在中国长期赚钱? 不是“它现在有没有收入”。 也不是“它是不是世界500强”。 更不是“它过去在中国做得好不好”。 而是: 当国产替代、集采、国产优先、本土创新和中国企业出海同时发生之后,它凭什么还能持续获得高于平均水平的利润? 这个问题越来越重要。 因为过去很多外资医疗企业在中国的商业模式,其实非常简单: 全球研发产品,中国负责注册、销售和市场推广。 品牌更强,产品更先进,医生更信任,价格更高。 于是一个规模并不算特别大的中国团队,也可以贡献非常漂亮的利润。 但这套模式正在迅速失效。 今天再看中国医疗市场,我越来越相信:外资医疗企业真正能够长期活下来的模式,大致只剩下六种。 而最危险的,是很多公司其实一种都没有,却仍然认为自己的历史优势可以延续。 第一种:技术代差型 这是最简单,也最难复制的一种模式。 你的产品贵没有关系。 国产化程度不够高也未必致命。 甚至本土竞争者很多也不是最大的问题。 核心只有一个: 客户依然愿意为你的技术代差买单。 蔡司医疗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它长期集中在眼科、显微外科等相对窄的赛道,却拥有非常强的光学、成像、手术显微镜和屈光平台能力。 2023/24 财年,大中华区甚至已经占到 Carl Zeiss Meditec 全球收入的约26%,成为其最大的单一市场;公司当时还披露,其中国业务在屈光激光领域已经取得市场领先地位,并在人工晶状体市场占据领先位置。 这类公司的核心不是“大”。 而是: 我掌握了一块客户暂时很难绕开的能力。 当然,技术壁垒也不是永久护城河。 蔡司自己现在同样面对中国人工晶体集采、价格侵蚀和本土竞争,因此正在加快产品本土化;2025年推出的 PENTERO 800 S 高端手术显微镜,就是中德团队联合开发并在苏州生产。 这说明技术领先型公司的正确策略不是躺在壁垒上。 而是: 用技术壁垒争取时间,再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本土化。 第二种:极致本地化型 如果技术代差已经不足以支撑30%、50%甚至更高的价格溢价,那么另一条路就是: 不要再把自己当一家“外国公司”。 研发在中国。 制造在中国。 供应链在中国。 产品定义针对中国。 甚至成本结构都必须能够和国产企业正面竞争。 这一类里,GE医疗是非常典型的案例。 GE医疗目前在北京、上海、无锡、天津、成都、深圳拥有六大生产基地、七家工厂。 更重要的是,它披露中国销售的产品中,95%以上已经实现国产,主流产品关键零部件国产化率超过85%。2025年CMEF上发布的24款新品里,超过80%是国产产品,其中一半由中国团队主导研发。 这个数字背后的意义远比“在中国建几个工厂”大。 因为真正的本土化不是把德国或者美国的设备搬到中国组装。 而是: 让中国团队有能力围绕中国的价格、临床需求、招采规则和竞争格局重新定义产品。 到了这个程度,一家公司到底算外资还是国产,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它真正获得的是一张新的入场券: 用中国的成本结构,继续参与中国市场竞争。 第三种:把中国变成全球能力节点 还有一种比“在中国为中国”更高级的模式。 不是中国需要总部。 而是: 总部开始需要中国。 西门子医疗的深圳基地是非常好的案例。 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服务中国市场的生产基地,而是西门子医疗全球唯一拥有完整磁共振价值链的基地,同时也是德国以外唯一的血管造影系统研发和生产基地。 截至2023年,这里生产的整机已经出口到10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深圳基地生产的第10,000台设备下线,公司还继续投资超过10亿元建设新的高端研发和生产基地。 这是一种非常强的生存模式。 因为此时中国业务存在的理由已经不只是: “中国市场很大,所以我们不能走。” 而变成: 中国已经是全球研发、工程、制造和供应链体系的一部分。 即使未来中国市场增长放缓,总部也很难简单把它裁掉。 因为裁掉的不再只是一个区域销售组织。 而是一部分全球能力。 对于今天的 MNC,这可能是最高质量的中国本土化。 第四种:控制一整条疗法,而不是卖一个产品 还有一种企业,可以不参与最低价竞争。 原因是客户买的并不只是一个硬件。 而是一整套临床能力。 直觉外科的达芬奇机器人就是典型案例。 它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只是一台机器人。 而是机器人平台、器械耗材、医生培训、术式积累、临床工作流和庞大的装机基础共同形成的系统。 这意味着客户更换平台的成本远高于“换一个品牌的设备”。 但更有意思的是,直觉外科并没有因此拒绝中国本土化。 早在2016年,它就和复星医药成立合资公司,在上海进行研发和制造;2023年,本土版 da Vinci Xi 获得生产许可;2024年,直观复星在上海启用了集研发、生产和培训于一体的新基地。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组合: 全球疗法平台 + 中国制造 + 本土伙伴。 真正强大的医疗器械公司最后卖的往往不是 device。 而是: 我控制了一套医生已经习惯、医院已经投资、患者已经受益的临床工作流。 当一个产品进入这个层次以后,价格只是竞争变量之一。 第五种:不要什么都自己做,学会整合中国生态 还有一条路线尤其值得今天的跨国公司学习: 承认中国创新速度比自己的全球研发体系快。 既然如此,就不要所有东西都自己研发。 可以买,可以投,可以合作,可以 license,也可以合资。 波士顿科学在中国这几年的动作很有代表性。 它早在2010年就设立了中国研发中心;之后又建立培训学院,与本土医疗器械企业合作。 2023年,它与新光维医疗开展一次性胆道镜合作,同时完成了对中国上市公司先瑞达的多数股权投资。 2024年,其上海临港首个中国生产基地投入运行;到2026年,已经有血管内超声导管等产品从这一基地获得国产医疗器械批准。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传统 MNC 的思维: 过去是:
现在变成:
哪个公司有好技术,就和谁合作。 哪家公司已经把市场做出来,就投资甚至收购。 哪一个环节自己做没有优势,就不要执着于自己做。 这种模式特别适合那些产品线很多、治疗领域复杂的跨国医疗集团。 因为未来真正重要的能力可能不再是: “我们研发了多少产品。” 而是: “我们有没有能力把全世界最好的技术装进自己的商业体系。” 第六种:接受自己不需要做大,守住一个高价值利基市场 最后一种其实经常被忽略。 不是每家公司都必须在中国做到几十亿、上百亿收入。 有一些生意完全可以: 市场不大, 产品非常专业, 进入门槛很高, 客户数量有限, 但利润不错。 这种公司真正应该做的是: 不要为了规模把自己拖进国产企业最擅长的战场。 放疗设备就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领域。 Elekta进入中国已经超过40年。它没有试图进入所有医疗设备,而是长期集中在放疗领域。 Elekta在2026年的战略更新中仍然将自己定位为中国放疗市场的领导者,同时继续推进本土制造、供应链、研发中心、专业培训以及与国药等本地公司的合资合作。2020年它已经开始在中国生产CT直线加速器,2025年又继续本土化神经外科和近距离治疗产品。 这种模式的精髓是: 宁愿在一个足够深的池塘里成为非常重要的人,也不要在一个巨大的红海里成为普通玩家。 对于很多二线 MNC,这甚至可能比“全面本土化”更现实。 真正不存在的,是第七种模式 讲完这六种模式,我反而觉得更值得警惕的是一种“第七种模式”。 它在很多公司的年度战略里没有名字,却真实存在: 什么都不变。(Do nothing) 我们过去是领导者。 品牌很好。 医生认可我们。 销售团队很强。 渠道关系不错。 市场份额还可以。 所以只要再推出几个新品、加强一下市场推广、做一点数字化、优化一下渠道,未来应该也不会太差。 这是今天最危险的假设。 因为品牌、渠道和历史份额,本质上都属于过去竞争成功形成的存量资产。 它们只能延缓衰退。 不能回答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回答不出来,所谓战略就很容易退化成: 降一点成本, 上一点新品, 加强销售执行, 强调一下数字化, 然后等待市场发生变化。 所以,判断一家 MNC 在中国有没有未来,我现在只看一个问题 它到底属于哪一种? 有别人短期无法复制的技术? 拥有真正中国化的成本和产品体系?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不可缺少的能力节点? 控制了一整套疗法和临床工作流? 能够通过投资、合作和并购吸收中国创新? 或者至少守住了一个足够高价值的专业利基市场? 优秀的企业通常还不止占一个。 比如西门子医疗既高度本土化,也把中国建成了全球研发制造节点。 直觉外科既有巨大的技术与疗法壁垒,也通过复星完成了中国制造和本地合作。 真正危险的企业,则可能一个都答不上来。 它仍然很大。 仍然有利润。 甚至仍然是市场第一。 但这些只能说明: 过去的商业模式还没有完全死去。 不能证明下一套商业模式已经建立。 未来几年,中国医疗市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 我们会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到—— 哪些跨国公司只是曾经成功过,哪些跨国公司真正学会了在中国重新活一次。 来源:Visionary Insights 远见卓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