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仪器:创新为什么这么难

解读 鹏哥
2026-8-26 16:51 31人浏览 0人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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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晚8点,暑气未消,夜风裹着黄浦江面的潮气和汽笛声透窗而入。某仪器公司会议室灯火通明,几拨人正争得不可开交,仿佛扔个火星儿就能点着。争啥呢,很常见的话题:要不要做一个新产品?不是对标谁谁谁的那种, ...

 魔都,晚8点,暑气未消,夜风裹着黄浦江面的潮气和汽笛声透窗而入。某仪器公司会议室灯火通明,几拨人正争得不可开交,仿佛扔个火星儿就能点着。

争啥呢,很常见的话题:要不要做一个新产品?不是对标谁谁谁的那种,是从一个新技术方向切入的新东西,一个市面上还没有的东西。

技术的人觉得没有技术障碍,可行。但销售的人,算了笔账:研发周期怎么着也得2年吧,投入不会少,出来之后还要花2年做市场推广,新东西培育时间太长了,能不能被广泛接受还不知道。而市场规模,也还看不清,估计也就几个亿的规模了吧。说不定还没等跑出来,就有一堆模仿者,费那劲儿干啥。

"我们也想做创新的东西,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先得活好吧。"

这句话没有引起反驳。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行业里,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要不要创新?想,但不敢。算完账,理性一点,想想算了。

一、高门槛+窄赛道:一门天然难做的生意

先从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说起:仪器本身是一门起点很高的生意。

一台高端光学显微镜,涉及光学、化学、生物、精密机械、电子工程、软件算法、材料科学、人机工程、人工智能等多个学科的交叉融合。任何一个环节的短板,都会直接体现在整机的性能、可靠性和一致性上。做仪器的门槛天然就高——需要的人才、知识、工艺积累、供应链、产业配套,都需要长期打磨和积累。

与此同时,仪器的大多数单一赛道又窄又碎。看起来总量很大,但因科学研究、检测的多样性、探索性和不确定性,对多个维度、数据互相印证要求高,导致技术路线的多样性远远大于民用、工业领域仪器。每一技术路线都有各自的优势和适配场景,但又没有谁能够包打天下。比如:液相色谱全球市场约42亿美元,分为HPLC、UHPLC、离子色谱、尺寸排阻色谱、亲水相互作用色谱等多条技术路线;流式细胞仪全球约50亿美元,主要技术路线包括传统流式、光谱流式、质谱流式、成像流式、纳米流式等;高端显微成像设备全球是个百亿美元级的市场,分为共聚焦、超分辨、荧光、数字成像等。放到中国一个市场来看,每个品类的空间更加有限;要想真正做大,就必须到全球市场跟国际品牌正面竞争。

单一赛道的窄,加上高门槛,构成了仪器行业基本底色。

二、跟随的太久,不知道怎么引领

中国是后发者。后发者的特点,决定了早期的选择只能是跟随,先走别人走过的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行业面对的问题不是“创不创新”,而是“能不能做出来”。没有技术积累、没有产业链配套、没有成熟的人才基础,样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跟随和学习是唯一的可行路径。引进、消化、吸收,这是后发者的标准动作,也是那个阶段唯一理性的选择。

这个选择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跟随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整个行业对此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性能做到进口的70%-80%,价格是进口的4折到5折,“进口平替”“国产替代”,成了这个行业里最常见的做法。

当“有人可跟”成为一种默认前提,企业的研发体系、人才结构、资源配置都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快速复制”来搭建。做对标产品,拆解进口样机,参数逐一对照,哪里不行补哪里,这套方法论被反复验证有效,周期短、风险低、回报确定。

时间一长,大多数企业练就了极强的逆向工程能力,而正向设计能力——那种从用户需求出发、重新定义产品的能力,却极其欠缺。

三、算不过来的经济账

行业属性和历史路径,决定了国产仪器创新的开始就难。那如果非要创新呢?那就先来算算经济账。

不乏技术主导型的公司执着于领先策略,干别人没干过的事。那他们会遇到什么?

先说市场容量。这是一道现实的天花板。天花板低,是在大行业驰骋习惯了的投资界对仪器行业的共识。

仪器行业有个特征:量大面广的通用品类,国产化往往做得比较早、比较好。冰箱、摇床、培养箱、离心机、超净台等等,技术相对成熟,应用范围广,市场容量大,能够通过规模效应实现生存和积累。以离心机为例,目前国内生产企业超过一百家,中低端市场基本完成了国产替代。这两年也有个别公司将早已实现国产替代的低值通用仪器,用新技术、微创新重新做一遍,在市场上初步取得成效。但新技术推广、验证周期长的问题,依然存在。

然而,这些品类的成功很难复制到高端领域。越是高端的仪器,赛道越窄,用户越少,验证周期越长,投入产出比越难算。

在初期有限的市场容量下,从零开始做一款全新原理的高端仪器,意味着3到5年的研发周期,意味着不菲的资金投入。而市场回报,从开始就能算得清楚,现实上限就摆在那里,可能的机会尚且未知。“爆品”“需求爆发”这种词,从来和仪器不搭边。

做原创不是情怀问题,是经济账。当投入产出比算不过来的时候,不做原创,就成了理性选择。

四、“去做消费品吧”

资本的逻辑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理性选择。

仪器赛道的单一品类市场规模有限,对于需要计算投资回报倍数和退出路径的资本来说,这个赛道的天花板低,很难讲出又快又高的增长故事。所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领域处于资本关注度较低的状态。

直到近几年国产替代政策的力度越来越大,才开始有一些资本把目光投向了这里。但一个明显的现象是:几乎每个对仪器行业做过调研的投资人,最终都会在“市场容量”这个问题上卡住,市场天花板成了一个很难迈过去的坎儿。

甚至有投资者这样建议:你们的技术能不能往下做做降维,试试去做消费品怎么样?用同样的技术能力,去做一个市场容量大得多的领域,干嘛非要守着仪器做那种苦哈哈的生意呢?

这句话真实地反映了资本面对这个赛道时的无奈,不是不认可技术,资本就是要快点赚到钱,没谁必须要有耐心陪着谁长大,说到底还是账算不过来。

当“去做消费品吧”成为投资人对仪器创业者的建议时,这个赛道在资源配置体系中的尴尬,已经不言自明。

当然,仪器在资本市场也不全是悲观的消息。国产替代政策在各地政府中拉起一场竞赛风,仪器也成为了重点关注和支持的行业。国有资本所负有的产业义务,正在形成一股投资仪器的新势力。

五、贸易派与技术派:两种出身,同样的bug

行业天花板低,资本不待见,创新的资源已经够紧张了。但即使有资源,做创新的企业也会遇到自身的局限。

仪器圈里,主要是两种出身的厂家。

一种,姑且称为贸易派。这类企业通常一开始是做进口产品的代理,进而转型做自主研发。这种脱胎于进口品牌代理商的国产厂家比较常见——他们对自己代理过的产品最为熟悉,了解技术路线、了解客户群体、了解渠道、了解行业。从代理转向自研,最自然的做法就是把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产品“做出来”,用更有性价比的产品投放市场,实现国产替代。

这条路,看起来容易,实则很难。做贸易是一回事,做自研产品则是另一回事。做贸易只需要从理解产品开始,推广产品、找到客户、完成交易和售后服务;做自研产品则要从理解需求、定义需求、技术预研、技术选型、器件测试、器件选型、产品开发、测试、应用开发、供应链管理、小试中试量产、工艺工程、产品生命周期管理、市场宣发、渠道开发、客户案例、完成交易、售后服务、产品迭代和升级——这两个链条需要解决的问题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自研产品的困难太多了,很多这类企业都差不多用了十年以上的时间熬过来,期间持续用代理利润养着自研产品。很多这种厂家有过类似的感慨:“太难了,好多次想放弃”“代理明明活得就挺滋润的了,干嘛砸进去做这么个不确定的东西?”

另一种,称为技术派或学院派。通常是一个教授或技术大牛带着技术团队创业,技术原理先进,学术价值高,但从技术到产品的最后“几公里”,往往在开始并没有被充分重视——工艺问题、成本控制、可靠性验证、用户操作习惯、批量生产的一致性、客户的真实需求验证、市场的教育和引导……每一项都要踩过大量的坑,用资源、时间和资金去填。这种派系,重视技术大过需求,通常会带着技术找应用,而好的技术未必真能变成好的产品。

这两大派别,分别从“贸易”和“技术”出发,构成了当前国产仪器产业的主力。但它们各自的局限也很明显,前者从开头就决定了偏好对标和替代,后者则存在对客户需求的不重视。

六、缺一种人:产品经理

前面说的都是“想做创新但条件不允许”。还有一种情况,未必被认识到:开始的产品定义就没做好。

这个行业缺一种人——产品经理。

早期外企出于技术保密考虑,在中国往往不设研发和生产,市场推广和销售通过代理商完成。为了对代理商进行产品赋能,外企设置了“产品经理”职能。这种产品经理,是把已经被开发出来的产品,用市场化的语言包装成客户能理解的功能和优势,再传递给市场、销售和客户。

而产品的创新开发,需要是乔布斯、雷布斯型的产品经理,是能提出产品需求、规划产品定义、定义产品功能的人,像设计大师,构思出产品长成什么样、有什么功能、解决什么问题。而这样的产品经理,因外企早期在华不设置这样的岗位,也没培养出这样的人才,国产厂家没有学到这样的本事。

所以,国产仪器,也就没有能做产品规划和定义的“产品经理”,而一个产品的开发,就始于产品规划和定义。

贸易派企业的强项是渠道和客户关系,研发团队往往是后来组建的,骨子里做的是“把进口仪器依葫芦画瓢做出来”——产品定义的起点就是对标,不需要自己去定义什么。而是进口那个有什么、能做什么,我也要有、也能做。至于进口那个为什么这么设计、哪些功能是用户真正需要的、哪些是冗余、哪些是坑——这些问题,在对标模式下自然就被略过。

技术派的问题不太一样。产品定义的起点是技术,“我有一项新技术,指标很高、参数很好、技术很先进、能更好的解决一些问题”。但一项技术能解决的问题,和用户愿意为此付费解决的问题,往往不是同一件事。什么是真实需求、什么是伪需求,什么是痛点、什么是痒点,这些判断,技术团队通常会忽视。不是因为别的,是位置决定了视角。一个深度沉浸在技术里的团队,挺难同时站在用户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技术。

这两种情况,本质上是同一个缺失:没有“产品经理”站在技术和市场的交汇点上,把用户需求翻译成产品定义。

互联网行业花了二十年,把“产品经理”从一个模糊的角色变成一个成熟的职业体系。需求分析、用户画像、场景定义、优先级排序、MVP验证——这些方法论早已被反复验证和迭代。但仪器行业至今没有形成自己的一套产品定义方法论。大部分企业的产品开发,靠的是老板的直觉、销售反馈的零散信息,或者对标进口样机的参数列表。

做一台仪器,从需求到设计到验证到迭代,是一个多环节、长周期的系统工程。但行业里大部分企业的开发流程,还停留在“技术主导+老板拍板”或者“营销主打+技术助攻”的模式,缺少结构化的需求管理,没有系统化的设计评审,没有标准化的测试验证体系。

这不是哪一家的问题,是行业的共性问题。

当产品定义靠直觉、产品开发靠经验的时候,创新就变成了一件高度依赖个人能力的事。运气好,有个对产品有感觉的人,公司可能做出几款好产品;换人了,或者团队核心流失了,产品就不行了。

七、先行者吃亏,跟进者得利

行业里还有另一种现象,进一步加剧了创新的稀缺,因为做了也白做。

在中国,当一家企业经过长期投入完成技术突破之后,跟进者的出现速度往往快得惊人。用专业一点的说法,叫“技术外溢速度极快”。

仪器行业专业性强、人才要求高。一家先行企业经过多年积累,培养出一批熟悉完整技术方案、了解供应链体系、掌握生产工艺、拥有客户资源的核心骨干。当这些人离开原企业、进入这个赛道重新就业或自行创业时,他们带走的不仅是个人经验和能力,还有一套已经被验证过的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

先行者是从零开始、反复试错,好不容易才走通了一条路;跟进者只需要复制已经被证明可行的路径,时间和资金成本都大幅降低。

从单个事件看,这是一种正常的商业竞争。但从行业整体看,它形成了一个难以打破的负循环:先行者投入最大、风险最高、承担了全部的不确定性,而创新的商业回报,却通过人才流动被快速稀释。

行业里多的是“从1到N”的复制者,但缺少愿意做“从0到1”的开拓者,就因为后者的经济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曾经有一家国产仪器老板在小范围聚会时,夸赞另一个国产企业的高管是职业经理人操守典范。他说:“XX要是自己出去单干,他东家做的,早就被复制出一堆了”。一句话,道出了先行者的窘境。

八、信任的负循环

商业回报被稀释之外,还有个更隐蔽的困境:同样的事,发生在进口和国产身上,后果完全不同。

行业老法师都知道,进口仪器做demo翻车其实并不鲜见。新产品刚推出时,稳定性需要时间验证,操作流程需要磨合,各种不可控因素随时可能出现。进口品牌在推新品时,也要千小心、万小心,想很多办法避免demo现场翻车。

但行业对进口品牌的容忍度就很高的。出问题了,大家觉得"概率事件""偶然的""可以理解"。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国产身上,立刻变成:"看吧,果然国产不行。"

信任问题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时间问题。中国仪器产业真正发展的时间只有十几年,而进口品牌大多有半个世纪以上的积累。在市场竞争中,这种"发展周期"的逻辑很难被用户看到。科研人员要出成果、企业要赶进度、采购要担责任,没有人有义务为国产仪器的"成长"买单。

信任缺失带来的连锁影响,比想象中更大。因为用户不敢用,国产仪器就缺少真实场景的反馈;缺少反馈,改进就慢;改进慢,用户就更不敢用。这是一个典型的负循环。

这个负循环不仅影响仪器本身,还会传导到了产业链上游。因为整机厂商做不大,上游的精密加工、特种材料、核心零部件供应商就没有足够的需求来支撑技术迭代。整机厂需要的是"做得出来",但供应商的水平决定了"做不做得好"。当底层供应链的精度和一致性不够,整机的可靠性就上不去,创新的风险就更高,每一步都被卡死在上一环的短板里。

市场空间小,企业活不好,人才留不住,供应链起不来,用户不信任,市场空间更小,每一个因素都在强化其他因素,整个系统朝着越来越难的方向走。

回到那间会议室

讨论的最后,创新产品的事被搁置了,技术团队继续做现有产品的迭代和升级。

其实,并没有人反对创新。但也没有人敢赌上公司的命去创新。

会议室里的灯光熄灭了,新产品的规划先收起来,等待合适的时间再重见天日。

来源:百奥唐小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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