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十一点多，我收到一条私信。

发信人叫他小陈吧。小陈 32 岁，某 211 生物医药硕士，在一家上海 Biotech 做了六年细胞培养和工艺开发。三个月前公司砍管线，整个早期研发部原地解散。

「姐，我真的想不通，」他打字很快，「我这六年没摸过鱼，细胞间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结果现在投了快 200 份简历，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有。」

我说你投的都是什么岗。

「研发啊，我能干什么就投什么。」

我问了一句有点残忍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因为你不优秀，而是因为——你 32 岁了，还在投纯研发岗。

他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回：「那我不做研发，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我后来发现，不是他一个人在问。

研发人：十年磨一剑，磨完发现没人在买剑

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当然，名字我改了。

李哥，91 年生，今年 35，做细胞疫苗早期研发做了整整九年。细胞库毒种库建立、GMP 规范、工艺放大、临床样品制备——这些活儿听起来非常"硬核"。他自己也一直觉得，"硬核研发就是铁饭碗"。

直到某天部门会上，老板说：管线调整，团队优化。

翻译一下：公司通常不打算再烧钱养早期项目了。那些离商业化最远的人，第一批走。

李哥就是第一批。

离职之后他去面试。HR 的回复出奇地一致——

「您很优秀，但我们的方向不太匹配。」

「这个岗位需要一些 CMC 后期经验。」

「您之前的经验偏早期，我们更看重产业化背景。」

每一句都很客气，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过去九年攒下来的本事，人家不需要了。

李哥后来自己总结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在实验室泡了十年，出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一个只会做细胞培养的人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2025 年，全球生物制药行业裁员超过 4.27 万人，比前一年多了 47%。中国这边，光药明康德、九洲药业、昭衍新药、毕得医药四家，一年就少了将近 5800 人。裁得最狠的，永远是早期研发、基础研究、临床前——那些离钱最远的岗位。

如果你刚好 32 到 38 岁，刚好做早期研发，刚好只有研发经验——那你就是这个行业周期里，最先被甩出去的那一批人。

而且，比互联网人更惨的是：你连"35 岁危机"都喊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互联网人被裁了，起码全网都在讨论。你做实验被裁了，朋友圈都懒得发——实验室里没有热搜。

生产和质量：隐形的大多数，沉默的代价

如果说研发人至少还被"看见"过（毕竟项目成功的时候风光过），那生产端和质量端的人，从入行第一天起就是隐形的。

我认识一个在苏州 BioBAY 做 GMP 生产的小伙子，今年 34，在同一个车间做了八年纯化。八年。你问他每天干什么——「上柱、洗脱、收集、清洗、写记录。」循环。循环。循环。

去年他们公司被一家大药企收购，车间重组，他被调到了一个他完全不懂的细胞基因治疗产线。培训了两周，跟不上。领导找他谈话，说你要不考虑一下转岗——QA 文档管理。

他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干了八年纯化，除了 AKTA 和层析柱，我什么都不会。」

我不是在说他不努力。恰恰相反，他太努力了——努力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的零件。当这台机器换了一种型号，这个零件就装不上去了。

质量体系里的人更惨。QC 每天跑 HPLC、做微生物限度、出报告。QA 每天审记录、追偏差、写 CAPA。十年如一日。他们比研发更稳定，但也更不可迁移。一个在药企做了十年微生物检验的人，出去之后能干什么？去食品厂做质检吗？（不是说食品厂不好，而是薪资可能腰斩）

而且生产端还有一个很少被提起的事实：自动化和 AI 正在吃掉这些岗位。

以前一个车间需要十几个人手动操作。现在呢？一次性生物反应器、连续流生产、在线监测——操作的人越来越少，看屏幕的人越来越多。等到哪天连看屏幕都不需要人了，这批 30 多岁、只会按 SOP 操作的一线工人，往哪走？

这个问题，行业内几乎没有人讨论。

因为做生产的人，连发声的习惯都没有。

注册和临床：看起来安全，其实也坐在火山口上

好，你说研发太前沿危险，生产太底层危险，那我做注册（RA）总行了吧？做临床监察（CRA）也行吧？

没有那么简单。

先说 CRA。过去五年是中国临床 CRA 大扩招的五年，也是大裁员的五年。一个项目结束，十几个 CRA 原地释放。三十多岁的 CRA，出差跑不动了——全国飞 site、蹲伦理委员会、跟 PI 磨签字——体力真的不如 25 岁的。但你要是升不到 PM，纯做一线 CRA，到 35 岁以后真的很吃力。

再说 RA。注册本来是经验越老越值钱的岗位，但这几年的问题是：经验的老化速度，比你以为的快得多。

CDE 的指南两年换一版，ICH 指导原则年年更新，集采和医保谈判的逻辑推翻重来。一个 2018 年拿到手的注册经验，放到 2026 年，可能一半都用不上了。你确实有经验，但那是旧版本的经验。

我一个做 RA 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十年前做注册是'我知道怎么过'，现在是'我跟所有人一样重新学怎么过'。」

当经验优势被政策迭代抹平的时候，一个 35 岁的 RA 和一个 28 岁的 RA，价差三万块——企业选哪个？

为什么比互联网更惨？

互联网人被裁，好歹还能去考公、去国企、去传统企业做数字化。技能是可迁移的——你写的代码到哪儿都能跑。

生物医药人呢？

你做细胞培养的，去隔壁 IVD 公司都要重新培训。你做 AKTA 纯化的，去食品行业人家都不知道 AKTA 是什么。你做临床监察的，跳出医药圈子基本归零。

互联网的 35 岁危机，是"性价比不如年轻人"。生物医药的 35 岁危机，是"你的技能只有五个公司在用"。

而且互联网人 25 岁入行，到 35 岁有十年的窗口期。生物医药呢？一个博士读完就 28、29 了，再做两年博后，入行已经 30 出头。你还没开始卷，已经在"高龄线"上了。

更扎心的是时间节奏：一个互联网产品三个月迭代一次，你随时在学新东西。生物医药一个项目周期五到十年，你花了六年做一个靶点，结果临床二期失败了——这六年你除了这个靶点，什么都没积累。

最后是钱。互联网裁员好歹有 N+1、N+3，年终奖补一补。Biotech 裁员呢？很多小公司融资断了直接发不出工资，连赔偿都要仲裁。你是做研发的又不是做商务的，连仲裁流程都不会走。

那到底还能怎么办？

我不想灌鸡汤。什么"35 岁正是黄金年龄""经验是无价的"——这些漂亮话，在收到第 200 封拒信的时候，一文不值。

我只聊几条我见过、听过、验证过是有人在走的路。

1. 从"纯研发"往"懂产业"转

这句话我写下来都觉得残忍，但它就是事实：光会做实验，不够了。

你在实验室做了五年细胞培养——你知不知道 IND 申报需要哪些药学资料？你知不知道 CDE 对 CMC 部分最近出了什么新要求？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的产品在哪个临床阶段最容易死？

这些不是研发的活，但它们决定了研发的价值。

趁你还在岗位上，花 20% 的精力去了解申报流程、CMC 逻辑、商业化路径。不是让你转行做 RA，而是让你在下一次裁员来的时候，简历上有"研发 + CMC + 申报经验"而不是只有"细胞培养 × 6 年"。

2. 生产转质量体系、转供应商管理、转设备验证

如果你在生产端，与其等着被自动化替代，不如主动往需要判断力的方向走。

同样的 GMP 背景，做偏差调查比做日常检验值钱。做供应商审计比做来料检验值钱。做设备验证比做日常操作值钱。做质量体系搭建比做记录审核值钱。

这些方向不需要你从头学一门新技能，它用的是你已有的 GMP 功底，只在一个维度上加了"判断"——而判断是机器暂时替代不了的。

3. CRA 往 Medical Writing、药物警戒、临床运营转

做不动一线监察了？你的临床试验经验，换一个载体就能用。

Medical Writing（医学写作）这两年缺口巨大，专门写临床方案、CSR、IB 的人，市场上永远缺。PV（药物警戒）也是，新药越多，不良反应报告越多，越需要人。Clinical Operation（临床运营）也是——你不会永远是那个跑 site 的人，你可以变成那个管跑 site 的人的人。

4. 跨到隔壁去

别只盯着药企。

医疗器械注册、IVD 试剂研发、CXO 公司的 BD 支持、生物医药投资机构的行业研究、医药咨询公司的技术顾问——这些岗位都在"隔壁"，对你来说并不远。

一个做过抗体研发的人，去看 IVD 公司的抗原原料采购，完全够用。一个做过临床的人，去 CRO 做 BD，比纯销售出身的更懂客户。

关键是：把你的经验翻译成新领域听得懂的语言。

5. 最后一个建议：别等到被裁了才开始想

这是最土的一句，但我在这个行业里听了太多"早知道"——

「早知道我前年就该学一下 IND 申报」「早知道我就去考个内审员」「早知道那个转岗机会我就接了」

没有早知道。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今天下班之后，打开招聘软件，搜一下你现在的岗位——看看市场价是多少，看看要求变了没有，看看隔壁的岗位你要补什么。

这不是贩卖焦虑。这是事实：2026 年的生物医药行业，不会因为你埋头干活就给你发安慰奖。

写在最后

写完这些，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陈的私信。

他后来说了一句话：「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还喜不喜欢做研发了。但六年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这句话可能是所有生物医药人的共感。

你把青春给了实验室，给了 GMP 车间，给了临床 site。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

但行业周期不讲感情。资本不讲感情。AI 也不会。

能对你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别等到投出去 200 份简历、一个电话都没有的时候，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来源：市场手记Bio